那个香港的秋天，Apple Pan记忆犹新，马老师也一定还记得。

那一年北京刚办完奥运，香港街头还带着浓厚的奥运气息，但是美国次贷风暴已经冲击到香港，中环街头一个个都似惊弓之鸟。

在这个国际金融中心，从北方飞来的电商大佬似乎与这些金融骄子们没什么不同，但却更加惶恐不安，他不知道那个黄首富的事情到底会怎样发展。但他知道，他的电商平台已经跨进一个不可言说的灰色地带。

惊恐慌张之际，竟在香港街头遇见了老朋友Apple Pan。他乡遇故知，这不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吗？

“老Pan，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，好好聊聊。”

“来不及了，老马。明天上午我就回北京了。”

“啊，你还敢……？”马老师一脸惊愕，他还以为Apple Pan和他一样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国际金融中心的四季酒店挤满了北方飞来的惊弓之鸟。因为这里信息最为灵通，被称为“望北楼”。

马老师的反应让Apple Pan印象深刻，没过几年他终于体会到马老师惊愕表情后的那种心情。

毫无疑问，马老师是一个敢于冒险突破敢于创新的生意人，却也是一个谨小慎微、懂得边界的精明人。因此当12年后的秋天，他在上海外滩峰会发表那一通轰动的演讲时，大家实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在那个时机那个场合发表那样的观点。也许，Apple Pan会说，老马啊，聪明一世，糊涂一时啊……

最警惕边界的人，却跨越了边界。

真正跨越边界的不是外滩那一次演讲。

4月10日，对阿里巴巴的处罚终于来了，市场监管总局参照2019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557.12亿元处以4%的罚款，计182.28亿元。

钱能搞定的事，都不是事。对于马云的考验远在这些之外。182.28亿元，还只是对阿里巴巴违反《反垄断法》的处罚，还有蚂蚁集团、阿里系传媒呢？蚂蚁到底如何整改？是不是要拆分？阿里传媒帝国如何出手？一切都未定。（关于蚂蚁集团未来命运，请参阅“世范区”过去半年来的系列评论文章）

实际上，182.28亿元的罚款是一个精确考量后的警告，既是对马云和阿里巴巴的警告，也是对其他互联网平台的警告。

根据《反垄断法》，对实施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的经营者，应处上一年度销售额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。阿里巴巴等电商平台实施“二选一”行为，限定商家只能与其进行交易，违反了《反垄断法》关于“没有正当理由，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”的规定，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。

那么从1%到10%，到底是罚多少呢？在官方通报的文本中，4%这个比例就非常有讲究。据悉，罚款额度取4%，应理解为判定扣了40分，得分为60分，刚好及格。也就是说，当局对阿里巴巴没有一棒子打死，基本是肯定的，但是问题也是突出的，扣了40分。

对此，阿里巴巴随即发表声明，表示心服口服——处罚是对其警醒和鞭策，将诚恳接受，坚决服从。

对于其他电商平台来说，自己心里也基本有了个底。相对于阿里，自己的情况是好一点，还是严重一点，就看是在4%这个额度之上还是之下了。

不过，这个判定对蚂蚁无用。蚂蚁的问题要复杂得多，不是罚钱能解决的。因此现在对于马云来说，只落下了一只靴子。

另一只靴子，与其说是靴子，还不如说是剑。在淘宝平台试图解决支付问题时便出现了，对于新出现的电商业务，没有这方面的规范，也没有谁有这方面的经验，但是在市场的推动下，马云迫切需要迈开这一步，这就是支付宝的前身。

这一步，不管现在如何评价马云及阿里、蚂蚁集团，在中国金融和经济发展史上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，尽管支付宝带来的问题也非常突出，但是我们不能否认

至少有以下四大意义：

第一、

诚信体系（征信系统）的补丁。中国中小微企业及交易缺乏信任基础，但支付宝的出现解决了这一难题，为中国式市场经济打了一块补丁，活跃了内循环经济。

第二、

支付渠道的革命，推动了金融体系变革，加快资金周转，提高了经济体效率。

第三、

小微企业的大规模发展，解决大量就业。

第四、

以支付革命为龙头，形成了新的金融产业链及软硬件基础设施，使中国金融支付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弯道超车。

也许在支付宝成立之初，马云还没意识到自己会在掀起一场支付革命，会在中国人经济生活中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，但是他对于这个平台的金融性质是敏感的。

随着中国网络购物的扩大，支付宝在2008年之后迎来爆发式增长。但是让马云一直焦虑的是，支付宝从事在线支付的资金业务，却一直没有合法的身份。

虽然央行早在2006年推出了《第三方支付管理办法》第一版意见征求稿，但是经多轮修改也没有定稿，牌照申请标准自然也不能出台。因此，在黄首富出事之后，马云在第一时间去了香港。

后来发现，黄首富的事情只是虚惊一场。不过，马云决心尽快解决支付宝的一些问题。马云当时对中国金融已有深刻的认识，他知道外资要染指中国的金融支付会很麻烦，即使央行发放牌照，外资要申请也会很不容易，而当时支付宝的股东属于百分百的外资。

于是，在2009年4月央行宣布非支付机构企业需要做一个备案登记时，马云便在当年6月1日就先将支付宝70%的股权转到内资公司里。

一年后央行正式发布了《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管理办法》，即央行“2号令”。这是在线支付业务正式管理办法，也是支付牌照发放的准则依据。

针对2号令，马云组织成立了一个11人组成的“牌照小组”，由支付宝CEO彭蕾挂帅，研究“二号令”里面哪些是硬性规定，哪些是可以变通的，主要针对的就是支付宝当时还有外资股份，能否尽快申请到牌照。

当时，马云对拿牌照定了两大原则：第一是必须第一批拿到牌照，马云说，“别说支付宝没拿到牌照，就是没有第一批拿到，对我们声誉损失都很大。2011年9月大限前没拿到牌照就不能做业务了，到时候别说支付宝两千多员工不管了，就是淘宝也乱了。”第二是如果按照“二号令”，支付宝有做不到的地方，一定要与央行沟通，要争取。

作为第一次出台的管理办法，“二号令”自然不会那么清晰，其中第九条关于外资股东的规定是：“外商投资支付机构的业务范围、境外出资人的资格条件和出资比例等，由中国人民银行另行规定，报国务院批准。”

“另行规定”？“报国务院批准”？这意味着当时支付宝不仅不可能在第一批里拿到支付牌照，还可能拖更长时间。

马云等人只能与央行私下沟通，得到的答复是：你来申请资质，我们审核你是否是纯内资、是否合法，至于你跟股东之间的那些商业行为，跟我们没关系。

对此，马云等人不再等待，在未经阿里巴巴其他大股东认可下，把支付宝又做了第二次股权转让，把剩下的30%转成内资。2010年12月，“二号令”实施细则出台，支付宝向央行提交了牌照申请。

把外资清理出去，引进内资战略股东，获得了支付牌照，但是马云个人信誉却因此遭受巨大损伤，被批违背契约精神，国际金融市场对马云一片鄙夷之声。马云对此的解释是，虽然它不完美但是个正确的选择。

拿到支付牌照，马云自以为卸下来头顶上的那把剑，然而他未意识到的是，在他卸下一把剑的时候，却又套上另一把剑。在股权从外资向内资转移过程中，支付宝引进了战略性股东作为支持，到后来也还有各路资金争相进入，这些资金各有背景，在去年一篇网文中有详尽分析。或许马云认为，资本多元化是一种保障，但是没想到却为金融监管带来麻烦，这也就是外滩讲话后蚂蚁上市被紧急叫停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那几年，工作上支付宝牌照等问题给马云带来巨大压力，生活中家里至亲遭遇病魔，也让马云夫妇身心俱疲。纵有万般家财又如何？人都抵不住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。也许是病急乱投医，在这些压力之下，马云那几年拼命结交了各种“大师”，从李一到王林，不一而足。

然而，这些“大师”一个个东窗事发，对于迷信、崇拜这些大师的人来说，无疑是精神信仰上的幻灭。相比那些“神棍”忽悠，马云或许认为，我其实就是大师啊，我比他们更懂人性，更能看清人情世事啊，更能给挣扎求富的黎民以希望啊。

所以，当马云以大师形象高调拍卖书画时，我一点也不奇怪。中国书画市场浑水摸鱼的多了去，也不在乎多了马大师一个。也许，他是一种行为艺术来表达对中国式大师的“敬意”。

所以，当马云以导师身份创办湖畔大学来时，试图开创中国商业教育新模式，我也认为只有他才有这个号召力和能力。

在阿里内部，马云以“风清扬”的花名自居，一副超脱飘逸的大师形象，但种种这些，在外界看来，都太“飘”了。最典型的，莫过于2015年初阿里公开挑战国家工商总局，这场“民与官斗”的大戏，最后以马云与时任工商总局局长张茅的会晤而告结束，双方达成共识，将一同探索管理模式，促进网络经济健康有序发展。

不过，马云真正的高光时刻出现在一年之后，被邀请进海里座谈，马云单独做了2个小时的报告。那时特朗普正在进行他的第一场选举，中国的“互联网+”方兴未艾，上面希望从阿里的成功经验中实现互联网+。

此后不久的2017年初，马云前往大洋彼岸去拜会他的老朋友、刚当选总统的特朗普，大有去探探虚实的意味。当然，此后中美关系的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，甚至在2021年1月5日即将卸任的特朗普还签署一项行政命令，禁止蚂蚁集团旗下支付宝等8款中国应用在美进行交易。

不管怎样，马云的高光时刻在2020年的外滩峰会上戛然而止。有人说他太飘了，飘得忘乎所以；有人说，他不是不明白，只是身不由己；还有人说，在监管当局加强支付监管之际，他试图为蚂蚁的命运力挽狂澜，作最后一搏……

外滩峰会上，马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露面，引起不少猜测。不过真正令人震撼的是这两条消息：

3月中旬外媒报道阿里巴巴被要求处置处置传媒资产，包括出售在香港的英文报纸《南华早报》。2015年12月，阿里巴巴宣布以20.6亿港元收购《南华早报》及其它相关媒体资产。为啥要收购一家英文报纸，马云称，只为提供公平了解中国的机会。

然而，阿里巴巴集团这些年来通过并购、合作、投资等方式将各种媒体收入囊中，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传媒帝国。

阿里传媒帝国体系之全面、广泛，让其可以在政经领域发挥强有力的影响，而这点也踩到了某种边界。2020年4月天猫总裁蒋凡被其老婆在微博上曝其出轨，结果微博迅速删帖，以封杀消息。微博正是阿里系深度介入的社交平台，但因为蒋凡事件，暴露出阿里系可以轻易操纵旗下的媒体平台。

对马云来说，更致命的消息是这两天在国际媒体上盛传的，由马云担任校长的湖畔大学传被要求停止招生，据称目前湖畔大学今年3月新开课的一年级已停止授课，暂未确定新生上课时间表。

2018年的时候，关于湖畔大学要成为明末东林党人结社的言论甚嚣尘上，火力之猛足以把马云烤熟。在马云看来，商业教育具有相当大的社会公共属性，但是现在反而成了刺向他的一把利剑。结党结社在历朝历代都是大禁忌，不管马云湖畔大学是什么目标，但是形势所逼，已经容不得马云作出解释。

“黄泥巴落尽裤裆里——不是屎也是大粪”。因此，不管你的动机如何单纯，你的商业理念多么纯粹，只要舆论一旦起来就意味着要给你划定边界。但马云对此似乎没有感觉。直到外滩峰会后，他才发现，他已经越界太多。

十几年前，在中环的街头，他清楚地知道规则，知道边界，但是现在的他，已不清楚边界在哪了。风清扬的剑术再精妙，也抵挡不住招招致命之剑。

也许是因为扬起的风沙太大，反而迷失了自己的双眼；也许是现实变化太快，风中的他已经凌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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